残阳如血,映照江面,染红了一江水。
黄鹤楼轻叹一口气,迎来他苍老生命中的又一个黄昏。
远处,一个青衫男子缓步踱来。一匹温驯的白马跟在他的身后,像一个忠实的奴仆。
近了……近了……这是一个英俊的男子——颀长的身躯,瘦削的脸庞,岁月在他眼角眉间刻下的几道沧桑隐约可见。腰间的佩脸和叮咚作响的酒壶昭示着他的潇洒与不羁。
他的目光悠远深长,带着一丝忧伤,缓缓投向夕阳下稳稳站立的黄鹤楼。江上吹来一阵清风,衣袂飘飞。
黄鹤楼。武昌的黄鹤楼呵……几经辗转的他,今天终于来到了蛇山,可以一睹费公乘鹤而去的所在。
他听到了黄鹤楼的召唤并且他来了。
黄鹤楼,黄鹤楼……他加快了脚步。
黄鹤楼上,青衫男子。
烟波浩淼。残阳如血。燕子纷飞。
一声长叹。
这是属于青衫男子的一声长叹。
费公啊费公,你怎有幸就此乘鹤而去?
倘若可以,他又何尝不想乘鹤而去远离这喧嚣尘世的是是非非?他不同世俗,他可以醉得一蹋糊涂直要把月亮叫下来与之对饮,他可以豪情万丈举剑四挥!他是那么桀骜不驯地挺立在天地之间,俯视着世间的一切。可是纵然被世人冠以仙名,那又如何?他终究还是要活在这浑浊俗世之间,他终究还是俗人一个啊!
万千感慨涌上心头,他直欲高歌一曲以泄心中郁郁……沉吟间一回头,他看见了墙壁上的题诗。龙飞凤舞。一篇篇扫去,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。与一丝孤寂。
忽然,他的目光停留在一首七律上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他有些激动了,开始来回踱步,时而停下脚步低头深思,时而凝望江水,目光悠远。
黄昏的黄鹤楼寂静无人,楼道间回响着那青衫男子来回走动的脚步声。如他一般,如黄鹤楼一般寂寞的脚步声……
过了多久了?谁也不知道。他忽然张开双臂,仰天长笑:“哈哈哈哈……好!好!哈哈哈哈……”挥笔在那首七律旁边写下这样两句话——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。扬长而去。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黄鹤楼。
是的,太白。他就是李太白!而让太白搁笔的,正是崔颢的那一首《黄鹤楼》:
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
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
晴川历历汉阳树,芳草萋萋鹦鹉洲。
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。
崔颢的这首诗写得很随意,起首三句竟连用三个“黄鹤”,这可是律诗大忌。格律上也不甚严谨,几处用了拗句。可就是这样的一首诗,这样的一首诗让我们的太白词穷了啊!
太白呵……他可是太白呵……被世人尊为诗仙的李太白呵!烂醉如泥时他尚能歌,愤然拔剑时他尚能歌,甚至是午夜梦回时他都能歌!
可是今日,就在今日,就在黄鹤楼,就是他崔颢,难住了诗仙李太白!崔颢啊崔颢……
为什么?
因为黄鹤楼只此一处,因为《黄鹤楼》只此一篇。
只此一篇,却已成绝唱!纵然是太白,纵然洒脱如太白也唱不出,唱不出了啊……
然而,我们的太白并没有让故事到此为止。
数年之后,太白辗转来到金陵,在凤凰台留下了他的足迹。只是不知为何,在凤凰台上,他想起了崔颢。他如何能忘?在武昌,在黄鹤楼上,那是与他完成一次神交的老朋友呵……
崔颢的《黄鹤楼》用的是十一尤的韵,于是太白依韵用十一尤在金陵留下了一首《登金陵凤凰台歌》:
凤凰台上凤凰游,凤去台空江自流。
吴宫花草埋幽径,晋代衣冠成古丘。
三山半落青天外,二水中分白鹭洲。
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。
太白呵太白,莫非你想以诗名盖过《黄鹤楼》吗?
历史的长河波涛汹涌,淘去许多诗文,却把黄鹤楼与凤凰台歌一同存留了下来。是有意要后人将它们比出个高低吗?
可是后人却不理会历史的有意。没有人,没有一个人评说过这两首诗孰优孰劣。
因为《黄鹤楼》只此一篇,千古一篇!
因为凤凰台歌只此一篇,千古一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