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拜东坡先生:末学鄙陋,胡言乱语,放肆之处敬希先生原宥!
初学词时,最喜易安、少游,永叔次之,之后是大小晏。而东坡词竟极少细读,总觉得其中少了点什么,若要说出少了的是什么,却又说不清,道不明。后来,偶然看到《后山诗话》评东坡“以诗为词”之语, 似有所悟。再后来,见易安调皮,评东坡词为“句读不葺之诗”,才恍然大悟——东坡词在我的感觉当中所缺少的,原来正是“词味”。
词之为体,与诗实有大差别。差别首先体现在音律上,易安《论词》云:“盖诗文分平仄,而歌词分五音,又分五声,又分六律,又分清浊轻重……乃知别是一家,知之者少。”
作为歌词,每一个词牌之下已有规定之曲谱,平仄不可稍易。对此周汝昌先生也有谈及:“众多词调的格律,千变万化,一字不能随意增减,不能错用四声平仄,因为它是歌唱文学,按谱制词,所以叫做‘填词’。填好了立付乐手歌喉,寻声按拍。假使一字错填,音律有乖,那么立见‘荒腔倒字’,——倒字就是唱出来那字音听来是另外的字了。比如‘春红’唱出来却像是‘蠢閧’,‘兰音’唱出来却成了‘滥饮’……。这个问题今天唱京戏、鼓书、弹词……也仍然是一个重要问题。名艺人有学识的,就不让自己发生这种错误,因为那是闹笑话呢。”可见音律之重要,并非现今许多人所认为的“形式主义”。而东坡性情却不合如此细致,故其词往往不协音律。
且一词之曲谱既定,则全词基调已定,或高音,或低音,或紧促,或悠长,或疏落。以词填其中,内容固不尽相同,但距曲谱基调自不可相距太远。若是相去过远,只怕有不伦不类之嫌。东坡词固可戏语“须关西大汉,铜琵琶,铁绰板,唱‘大江东去’”,但若付诸实践,则如同用《大海啊故乡》的曲调唱“起来~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……”,当然要令人绝倒。何况歌词向由歌女唱来以“娱宾而遣兴”,歌楼再怎么创新也不至于去专门雇一个关西大汉来唱词。所以末学一直不太愿意承认词有“婉约”、“豪放”之分,所谓“豪放词”实难称之为词。
诗词之别不只在音律,更在词境。
词有别名曰“诗余”,然“诗余”并非“诗之余”—— 《蕙风词话》有言:“诗余之‘余’,作赢余之‘余’解。……词之情文节奏,并皆有余於诗,故曰‘诗余’。” 好诗有“意在言外”之妙,好词则“情”、“意”皆在言外,且绵长不绝,故有言“诗之境阔,词之言长”。一首好词要能歌罢尚能“余音绕梁”,令人沉醉其境之中,久久难出。词发展到南宋以后多有题目,而北宋词则多数无题,原因就在于词境绵长,非一题所能限得住。王国维先生“北宋后无词”之言虽过于绝对,却不是没有理由而发。东坡词之少词味正在于此,其词多率性而发,一语道尽,典型如《念奴娇》(大江东去),读来震摄,然至“一樽还酹江月”,词结余意,虽有言外之意,却无绵长之词境,确乎近诗而非词。
《白雨斋词话》有云:“诗词一理,然亦有不尽同者。诗之高境,亦在沉郁,然或以古朴胜,或以冲淡胜,或以钜丽胜,或以雄苍胜。纳沉郁于四者之中,固是化境,即不尽沉郁,如五七言大篇,畅所欲言者,亦别有可观。若词则舍沉郁之外,更无以为词。盖篇幅狭小,倘一直说去,不留余地,虽极工巧之致,识者终笑其浅矣。”东坡率性,全然不顾此理,作词如诗,庆贺、赠答、送别、记行事、述出游、写登临、叙凭吊、述节令、嘲戏、次韵相和等等皆可以词言,自是难以尽皆“沉郁”。
可知作词实是一门学问,然东坡先生“学际天人,作为小歌词,则如酌蠡水於大海”,岂会不知如何填词?若说东坡词有失,那么则是失于一“真”字。
作为词人,常须将词如一件艺术品一般精雕细琢,词风多与词人秉性相去,故有“词不可概人”之言——同叔赋性刚峻,而其词语言却特婉丽;蒋竹山抱节终身,其词却极秾丽,此等例子甚多不可胜举。可见词“不如其人”。究其原因,末学认为不外乎“词以婉约为正宗”。而东坡秉性率真,自不愿作女儿态,立言必言其志、述其行,自然不是词格所能限制得住。而当东坡先生要尝试词这一文体,却又不愿被其所限之时,这位大文豪索性任其性情而为——以诗为词。故读东坡词不可将其当作词而读之,若将其当作诗来读,则妙不可言。一代文豪半生经历、放旷性情、豁达姿态,尽在其中。
移风易俗,莫善於乐。东坡知之。在东坡先生之前,词的功能基本限于“娱宾而遣性”,最多再加上一点伤春悲秋,伤怀离情。且有许多艳情词赤裸低俗,此种现象在文人词中也不少见。如此发展而去,词之为体,难免陷于流俗,且有伤风化。而东坡词一出,则“一洗绮罗香泽之态,寄慨无端,别有天地”(《白雨斋词话》),大有扭转乾坤之势。其词中却非无情,反是多情,多见亲情、友情,亦不乏爱情。性直如东坡,写恋情亦不逾越,所填情词皆为妻妾,名正言顺,将沉于寻欢作乐的艳情词拉回正轨,不可不谓意义深远。其应酬之处亦为歌伎填词,赞赏有余却语无轻浮,可谓思无邪。始正词风,变靡靡之音为雅正之乐,为后世恋情词树立了一个好榜样。
如今曲谱散佚,对我们这些后学而言,许多人眼里的词基本等同于每句字数不等的诗。曾经必须严格遵守的音律,在今天的读者看来,多已没有太大的意义,多数人更注重的往往是诗词的意境。从这一点上看,东坡先生可谓有远见——不限于音律,而在词的用途和承载上大大拓宽,在词风上加以斧正,意义深远重大,功不可没。